9月28日，国新办举办的“开局起步‘十五五’”系列主题新闻发布会上透露，中央企业“十五五”发展规划已正式发布，其中一项关键变化是：强调增加值，淡化营业收入等规模类指标。
次日，9月29日，国资委主任程福波在《新型工业化》期刊上发表署名文章，提出了“领跑一批、赶超一批、培育一批”的新兴产业战略布局。
再十天后，10月9日，新华社受权发布《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意见》，对传统产业、新兴产业及未来产业分别明确了方向。
评价标准变了，资金流向也有了明确指引。
考核内容已改变
截至今年8月底，中央企业资产总额达到99.3万亿元，同比增长4.2%。这一数据由国资委新闻发言人、财务监管与运行评价局局长王少飞在发布会上公布。
2020年末，央企资产总额为69.1万亿元，五年间资产规模连续跨越70万亿、80万亿、90万亿三个台阶，而到今年年底，这一数字“有望迈上一个新的台阶”：
100万亿元。
这100万亿元并非随时可动用的现金，而是固化在电网、油气田、矿山、基站、港口、厂房、设备、股权和专利中的中国最坚硬的资源要素与产业能力。它横跨能源、通信、军工、建筑、交通、原材料等领域，几乎连接国民经济的每一条主动脉。它的配置方式，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中国产业未来五年的格局。
程福波在署名文章中揭示了这些资产的基本面貌：央企超过70%的资产集中在石油化工、冶金矿业、电力通信等行业。这些行业是国民经济的基础，也是央企的核心优势；但他同时指出，央企产业结构偏传统、产业基础不牢、高端供给不足的问题依然存在，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布局需要加快提质增效。
就在程福波文章发表前一天，国资委宣布中央企业“十五五”发展规划已正式印发。
国资委副主任庞骁刚介绍，该规划围绕增加值、功能价值、经济增加值、战略性新兴产业增加值、品牌价值五个维度设定了定量指标，特别突出增加值，弱化营业收入等规模类指标；到2030年，央企战略性新兴产业增加值占比需再提升5个百分点。
除了加法，减法也明确列出。
重点体现在深入推进“三压减、两提升”：压减法人户数和层级，压减亏损子企业的数量和亏损额，压减非主业、无收益的参股股权；提升集团管控力，提升资源配置效率。同时，还要纠正部分央企的“内卷式”竞争。
与规划相对应，今年前8个月，央企完成固定资产投资2.8万亿元，其中1.2万亿元投向战略性新兴产业。
为确保规划不流于形式，国资委同步建立了产业维度的穿透式监管信息系统，精选80项重点产业实物量指标，明确106项产业发展行动，探索建立重大项目库，使“规划—计划—项目—评估”形成闭环。
从考核标准、新增投资到存量处置，百万亿资产正在重新洗牌。
从规模转向质量
理解这次变革，需先看清过去的惯性。
长期以来，营收、资产、世界500强排名是衡量一家央企实力的硬指标。指挥棒指向规模，企业便向规模发力：多铺项目、多并企业、多做贸易。
营收的问题在于，它只反映生意的大小，不体现生意的优劣。
低毛利的转手贸易、重复交易，都能迅速做大收入；但若利润薄、回款慢、资本占用多，规模越大，就越像一块吸走资源的海绵。
新标准正是针对这一缺陷而来。
增加值，衡量的是扣除中间投入后，企业为经济新增的价值；经济增加值，衡量的是扣除资本成本后，是否还有真实的剩余利润；
战略性新兴产业增加值，则要求新产业不能只停留在注册公司、设立基金、更换名称上，而要落地为产品、订单和利润。
功能价值和品牌价值，补充了另外两方面的考量。前者关注央企在能源保供、产业链安全、重大工程和公共服务中承担了多少不可替代的角色；后者看能否在全球市场树立中国标准和中国方案。
规模不能再掩盖效率，利润也不是唯一的答案。
经济账和国家账，被纳入同一张考卷。
这一新标准与更高层的定调一致。
中共中央、国务院关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意见，将“全要素生产率大幅提升”作为新质生产力的核心标志。关注的不是投入了多少、铺开了多大，而是同样的要素能否产出更多价值。
央企规划指标从营收转向增加值，正是这一逻辑在国有资本中的具体落实。
变化已在报表中显现。
今年1-8月，中央企业累计实现增加值7.2万亿元，利润总额1.8万亿元，均保持正增长。营业收入利润率升至7.5%，经营性现金流净额2.2万亿元，同比大增22.1%；已交税费近1.8万亿元，与利润总额基本持平。
王少飞解释，这些年推动企业聚焦主责主业、大力压缩低毛利贸易，挤掉的是收入中的水分，换来的是经营的成色。
更值得关注的是投资结构。前8个月固定资产投资仅增长1.4%，但战略性新兴产业投资已占到四成以上。总量几乎持平，结构剧烈调整——这才是“换方向”的真实写照：不是多花钱，而是把钱从旧领域转移到新领域。
拉长时间线，方向更加清晰。
程福波在文章中算了一笔三年账：2023年以来，央企累计完成战略性新兴产业投资7.4万亿元，占总投资的比重从27%提升到42%；2025年战略性新兴产业营收超过12万亿元，连续三年每年增加约1万亿元，新一代信息技术、高端装备制造、新材料、新能源、节能环保已成长为5个万亿级产业。
七成资产在传统产业，四成新投资投向新赛道——这就是百万亿资本调仓的真实状况。
在庞骁刚的描述中，布局调整需从三个层面同时发力：宏观上建立国有经济布局优化和结构调整的指引制度，中观上分层次调整产业结构，微观上管住主责主业，推进战略性重组和专业化整合，盘活闲置资产、处置低效无效资产。
最终目标是“三个集中”——向关系国家安全、国民经济命脉的重要行业和关键领域集中，向公共服务、应急能力和公益性领域集中，向前瞻性战略性新兴产业集中。
调仓不仅依赖新增投资，也依靠重新组合。
十八大以来，国资委推动29组52家中央企业实施重组，新组建了国家管网集团、中国雅江集团、中国星网、中国稀土集团、中国长安汽车等企业，并在新能源、新材料、量子信息、人工智能等领域推进了70余个专业化整合项目。
程福波在文章中明确，“十五五”期间将继续推进新央企组建和战略性重组。
许多资本无需新增一分钱，换个主人、换个组合，就能换出新的价值。
一边为新产业增加预算，一边为旧资产重塑价值——从“做多大”到“值多少”，将成为指引百万亿央企资产未来配置的底层逻辑。
影响全局
对每位央企负责人来说，下一轮投资预算会上要面对的考核已完全不同：
增加值有多少？扣掉资本成本后是否还有利润？能否弥补产业短板？现金流是否稳定？对安全和民生是否有不可替代的作用？
同样拿出100亿元，一笔流水惊人、利润微薄的贸易生意，可能不如一个投资只有其十分之一、却能让关键零部件摆脱“卡脖子”的制造项目。
在新的维度下，资金首先要流向的，当属新兴产业。
程福波在文章中介绍，要按照“领跑一批、赶超一批、培育一批”的策略，持续巩固新能源、航空航天等产业优势，进一步发力人工智能、新材料等重点领域，超前培育量子科技、核聚变能、生物制造等前沿赛道，推动新兴产业“积厚成势”。
将这份清单与新质生产力意见对照，会发现两者高度契合：意见点名加快发展的战略性新兴产业包括新能源、新材料、航空航天；点名推动的未来产业包括量子科技、生物制造、氢能和核聚变能。国家画出了全景图，央企承担了其中最重、最难、周期最长的部分。
第一类是**“领跑”的新能源、航空航天。**
这是央企已处于领先地位的赛道。新能源早已成为央企5个万亿级产业之一；航空航天则有C919大型客机、嫦娥六号等大国重器。
对这些产业，需将领先优势扩大——守住规模优势，也要守住技术代差。
第二类是**“赶超”的人工智能、新材料。**
这两项的共同点是，央企有基础、有场景，但尚未形成足够的竞争优势。新材料规模虽已进入万亿级，但要弥补程福波指出的“高端供给不足”，它是关键一环；人工智能则正从概念转向重资产，算力、电力、网络缺一不可。
赶超的资金已在路上。
央企已在京津冀、上海、内蒙古、黑龙江、广东等地建成投产6个国产万卡智算集群，国资委要求继续加大算力网投资，推动算力网与新型电网、新一代通信网“三网融合”。
中国电信董事长柯瑞文7月表示：“要适度超前建设算力基础设施”，8月中国电信中期业绩披露，其“自有+接入”智算总规模已超过118.8EFLOPS。
国家电网董事长张智刚则在9月22日的新型电力系统发展崇礼论坛上透露，国网“十五五”安排固定资产投资4万亿元，今年预计突破7000亿元。
▲全国首个“沙戈荒”新能源大基地配套调峰电源全容量投产，图源：国资小新
第三类是**“培育”的量子科技、核聚变能、生物制造。** 这是离商业回报最远、离未来最近的领域。它们短期难以贡献利润，却可能决定二三十年后的产业格局。
培育拼的是底层能力。2025年，央企基础研究投入首次超过1000亿元，占研发投入的比例达到9.4%，“十五五”期间力争提高到15%以上；2021年以来，央企在量子计算、生物科技等领域建设了97个原创技术策源地。
制度上也在补课。新质生产力意见提出，要健全国有企业推进原始创新的制度安排，允许符合条件的国有企业开展多种形式的激励，并建立未来产业投入增长和风险分担机制。
简而言之，就是让敢于投长线、敢于攻克难关的人，失败时有保障，成功时有回报。
传统产业的资金，则需重点用于转型升级。
新质生产力意见对传统产业的定调是：守牢实体经济根基，巩固和拓展中国制造硬实力，巩固提升矿业、冶金、化工、轻工、纺织、机械、船舶、建筑等产业在全球产业分工中的地位和竞争力。新质生产力，体现在新产业中，也体现在用新技术改造老产业。
程福波在文章中给出的落实方向是强基转型：深化“AI+”专项行动，推进重点领域设备更新、工艺升级和技术改造，增加高端产品供给。目前央企已打造国家首批领航级、卓越级智能工厂76个，另有39个项目入选第二批国家绿色低碳先进技术示范项目。
就近期而言，水网、新型电网、算力网、新一代通信网、城市地下管网、物流网等“六张网”与人工智能、集成电路、工业软件、工业母机等“硬科技底座”，将是央企提升增加值的重要阵地。
新质生产力意见专门强调了一句：壮大耐心资本。 投资回报极慢的基础网络、押注短期不见利润的底层技术，这正是国有资本作为“耐心资本”的用武之地。
有进，就必有退。
长期亏损且看不到扭转路径的子企业；与主业缺乏协同、多年无回报的参股股权；靠低毛利贸易撑起的收入；以及闲置、重复建设、利用率低下的厂房、土地、设备和层层叠叠的法人平台，都将是退出的重点。
当然，调仓也有陷阱。如果“追营收”只是换成了“追投资”，如果“战新”只是换个名称继续铺摊子，旧的规模冲动就会借新赛道还魂。
新质生产力意见也把话说得很重：坚持先立后破，不能脱实向虚、贪大求全、搞泡沫化，不能盲目求新；对一哄而上、盲目投资等造成重大损失的，严肃追究责任。
先立后破，是这轮调仓的底线——新的没立起来，旧的不能先拆；新的立起来了，也不能一哄而上。
国务院国资委多次明确表述，中央企业是国民经济的“压舱石”、科技创新的“国家队”、产业发展的“领头羊”。这场变革，发生在央企，影响则是全局性的。百万亿级产业资产的调仓，调的不只是资产，也是一个工业大国下一程的方向。
参考资料
[1] 《〈新型工业化〉刊发程福波署名文章：更好发挥国资央企排头兵作用为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贡献更大力量》国务院国资委官网
[2] 《推动中央企业高质量发展 ——国新办发布会介绍中央企业落实“十五五”规划情况》新华网
[3] 《“十五五”央企怎么干？国资委发布会划重点》中国证券报
[4] 《央企将夯实重点领域技术底座（权威发布·开局起步“十五五”）》人民日报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“华商韬略”（ID：hstl8888），作者：华商韬略，36氪经授权发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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